本来故事到这里可以说是波澜不惊,说了也等于白说。朱老师却透露出另外一个细节。冯先生原地站定,邀请朱老师推其双肩。讲到这里,朱老师淡淡一笑道:“我又不是傻瓜,我怎么会去推他的肩膀,要推就推他的胸口么。”大侠忙问结果如何。朱老师淡淡一笑道:“他不也后退半步。”然后朱老师又补道:“轮到他推我,他也推我的胸口,我也退后半步。”说到这个半步,朱老师又讲起一件轶事,说当年上海的郝少如和人推手,步子从来没有动过。后来有一个拳师终于成功地让郝少如动了半步。朱老师笑道:“那个老兄到处吹牛说他动了郝少如半步,其实动了半步又怎么样呢?”朱老师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朱老师的口头禅是“其实没什么?”朱老师不谈玄理,认为一切都是实力比拼。朱老师还说起过马岳梁在晚年八十多高龄依旧表演金刚不倒,即让四个人一起推他的肚子,马老依旧可以顶住,这是马先生最喜欢表演的节目。但在朱老师的眼里那是故弄玄虚。朱老师道:“那么大年纪了,还要玩这种东西。”朱老师还提到马老最后一次终于被外人推倒在地的情形,认为传说中功夫越老越好的情形是相对的,八十以上的拳师不管他曾经多么伟大,都在走下坡路了。朱老师反对对大师的功夫神秘化。
陈式太极的缠丝劲如果练好了,对擒拿很有帮助;陈式第二路的发劲快速猛烈,符合打架原理。到了杨氏太极,出现了“大松大软”的理论,和陈式的理论就有了天壤之别。
陈式太极讲究缠丝和发劲,虽然放松也讲,但很明显,缠丝是要缠的,发劲是要发的,所以陈式太极里没有大松大软这一说。那么大松大软究竟是一种革命性理论,还是一种误入歧途的谬论呢?
以大侠的斜眼来看,大松大软理论实实在在是一剂毒品,可以说是流毒无穷,而中毒的人就好像吸了毒品一样,因为身体有异样的快感和幻觉,便以为这真是宇宙大道了。
大侠的杨式太极是跟傅钟文的弟子谢炳灿老师所学。谢老师在华东师大的场子久盛不衰。大侠学了都老师的半套陈式太极以后,想尝尝杨式的味道,于是也混在一大堆人中凑热闹。一个学期下来就把杨式学会了。
谢老师教每一个动作时都要学生摆好姿势,然后他来纠正动作。轮到大侠的时候,谢老师用手指导大侠将身体上的数块大肌肉按照他亲手摸出来的位置摆好。每次摆好以后,大侠都觉得浑身别扭,等谢老师转身去摸别人的肌肉时,大侠早就偷懒站起身来了。等谢老师第二圈转过来,大侠早就把刚才的肌肉位置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学期,大侠开始学习推手。有趣的事,大侠的笨手和谢老师刚推了没有几下,谢老师就一脸严肃地问大侠:“你这是吴式手法,你的老师是谁?”大侠老实回答对吴式是七窍通了六窍。谢老师很不满意大侠的回答,认为大侠在掩盖事实。大侠老实告知学过陈式太极,但决没有学吴式,也没有学过推手。谢老师就是不相信。谢老师也是属于牛皮很大的那一种,自认为全上海的杨式太极只有傅钟文的才是嫡传。谢老师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打杨式太极有时可以打通宵。大侠只有在临考前临时抱佛脚才玩通宵,要让大侠通宵打杨式太极,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才有可能。谢老师有一套太极拳机械自动化理论。
谢老师认为太极不停地打可以达到机械化的程度,即每招每式都犹如机器运作一样,严密工整。练到最后进入自动化境界,只要意念一动,身体就会飘飘欲仙一样舞动起来,空空渺渺,所有的动作尤如泉水一样流淌。一套拳打完,真正赛过神仙。谢老师的太极机械自动化理论的基础就是要消磨时光,最好练拳练到天老地荒。大侠在上海的公园里有时会看到太极拳一练就是数个小时的老先生们。以大侠的时间观来看,那种练法只有吃饱了撑着的闲人才有可能。
有一天,在谢老师的推手场子里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了一会儿以后,要求和大侠推手。当大侠的笨手搭上那位先生的毛料西装时,立即受到对方的批评:“手太重了,要用意不用力。”大侠当然知道用意不用力的伟大拳理,但究竟怎样才算用意不用力,即使像大侠这样聪明绝顶的博士脑袋也无法想象出来,当西装先生如此提出,大侠还以为遇到了太极高手,于是虚心请教用意不用力的诀窍。西装先生要求大侠将手臂肌肉完全放松,大侠这一放松,手上就什么力气也没有了。西装先生趁机将双手挫进大侠的腋窝,不敢用力的大侠就这样被西装先生玩于掌股。
大侠虽然功夫不佳,但却是极要面子的人。被西装先生如此修理,心下十分不快,但碍于用意不用力的伟大拳理,大侠只有自认没有灵性。没想到西装先生再次将双手挫进来的时候,大侠无意中摸到西装先生的大臂,发现对方完全是肌肉紧绷状态。大侠心下一沉,杀气顿生,立即使出蛮力。西装先生没有料到大侠居然胆敢违背用意不用力的伟大拳理,立时乱了方寸,在挣扎之中,西装的袖子被大侠扯了下来。
西装先生垂头丧气地走了,大侠心里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没想到谢老师对刚才大侠屡战屡败的情形早就生了一包气,对大侠摆出一副难堪的脸色。大侠这才惊觉刚才自己已给谢老师坍了台。
像西装先生这样理解用意不用力的民间太极玩家可谓多如牛毛。大家在一起自欺欺人,臭水平碰臭水平,作为健身娱乐当然可以,但要作为什么伟大理论在宣扬,理解上的偏差早就不知千万里远了。对用意不用力的精义,大侠在后面会将守孚先生的妙论清清楚楚地揭示出来,希望众玩家迷途知返。
谢老师教推手反到没有讲用意不用力的玄理。他只管推,有时喜欢表演倒仰铁板桥的功夫,对方推过来,谢老师上身完全后仰,对手自然失去重心。但对谢老师这招倒仰铁板桥,大侠觉得很有问题,问题其实很明显,在上身倒仰铁板桥时,档部岂不完全大开。我不晓得谢老师是否有铁档功一类的秘技,否则的话,这危险是明明白白的。
谢老师对自己推手的技艺当然是很有自信的,他说不管人家练什么的,他都不怕,少林他也不怕。谢老师对杨式太极的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多次对我说,杨式太极不是从陈式太极里演化出来的。杨式里完全没有发劲,这是比陈式远远高妙的地方。大侠当时听了这样的高论就想笑,但在骄傲的谢老师面前,心理学博士张大侠还不知道哄老师开心吗?
不发劲的拳就代表高妙,这又是一种迷信,这种迷信其实是用意不用力的另外一种偏见。很多人练杨式就是中了这种偏见的毒,练了老半天的杨式,就是不会发劲。碰到人家用蛮力的,不发劲的杨式往往一点用也没有。
大侠这么说是有实证的。华东师大有一个跟了谢老师七年的学生,杨式的架子练得很漂亮了,也常到傅钟文太师爷那里去请教。这位老兄和大侠是拳友,有一次和大侠聊天,大侠老牛皮当时已经学了两种陈式,手上也有一把蛮力,吹到兴致高的地方不免手舞足蹈起来,两人于是上阵推手。大侠一搭手就感觉对方根本没有劲,于是关心地责问:“老兄,你的杨式练得这么好看,这么会一点劲道都没有的。”他长叹一口气道,自己对杨式迷信至极,这七年中全心全意地练拳,也有机会亲近傅钟文太师爷,但就不知道为什么练不出功夫来。他怀疑谢老师没有把真正的太极秘诀教给他。当时大侠对他的毛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大侠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毛病就出在对大松大软的错误理解上。
所谓大松大软就可以练出绝世太极劲,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谬论,是太极练法中的“伪功夫”。许多人练一辈子太极,不得其法,十有八九是中了这大松大软的毒。大侠看杨家门内故事,杨家子弟练腿功累到无法上楼梯,练苦功练到要自杀。如果杨家子弟真的是按照大松大软的原理去练的,怎么可能苦成这个样子呢?真正的大松大软是结果而不是原因。练太极苦到死去活来,等到功夫上身了,你自然就会大松大软了。不吃死去活来的苦功,就梦想大松大软,岂不笑话。为什么会有这样倒果为因的谬论呢?这和中国传统武术界的保守和故弄玄虚有关。本书的目的是要还武术的真面目,消武术界的众流毒。
练杨式的当然也有聪明人。傅钟文据说是不和外人推手的,傅大师的推手功夫究竟如何,很多人怀疑。大侠从来不怀疑傅大师的功夫,但如果傅大师真的不和外人推手,这就是一种陋习。